医院里很安静，或许是妹妹正发着烧的缘故，不然有活跃的她在旁边我一定不会这么觉得的。
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走廊里，虽然不好闻，但是有种安心的味道，像是给了心底一个暗示一样，这儿是病菌的地狱。
我推开门走进病房。
小小的病房有两张床，妹妹躺在靠近门口的一张床上，另一张靠着窗，两张床中间拉着一条厚重的帘子。
我没有过去打招呼，也没有好奇地越过帘子去看那床的人，因为从帘子上的阴影来看，那人应该正在睡觉。
“哥......我渴。”稍稍沙哑的声音传来。
“你......”
本想说她几句，看到她一副萎靡不振的样子，连平时能把我耳膜喊破的嗓子都有点哑，又把话全憋了回去。
“喝慢点。”
她喝了水，朝我虚弱地笑了笑，又躺下了。
我坐在靠近妹妹床边的椅子上，没有玩手机仅仅是看着她躺着，忽然有种在照顾女儿的感觉。果然是我被妹妹折腾得早熟了吗，甚至直接越过青年体会到了中年人的心理状态， 还是自己想多了？我不禁自嘲地叹了口气。
视野忽然变亮了，原来是隔在两床之间的帘子正被缓缓地拉开。由于这儿是背阴处，阳光没有很猛，明亮舒服的光线一寸一寸地还原着薄毯的白色，而帘子那头的人也终于展露出了她的面貌。她应该是个年龄和我差不多的少女，但是说实话，让人有点惊讶。
并不是因为她异常丑陋或者漂亮得不像凡人，也没有奇装异服那种故意表现出来的特立独行，而是，而是......
我没有看到想象中的柔顺长发或者简洁短发，她的头像个鸡蛋一样没有留下一根头发，此刻在明亮的光线照射下头部弧线优美得让它像件艺术品。
鸡蛋的眼睛很大，以至于只要保持正常的表情就和普通人惊讶时的眼睛一样大。隔得稍微有点远，但还是能看到长而密的睫毛，这比她的头顶看着舒服多了。正当我准备继续观察时，心里有个声音在提醒我：你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看，你在直勾勾地盯着她看。
“啊，你好。”
我慌忙打招呼，把视线转向别处，可忽然意识到是在打招呼，又尴尬地把视线移回去和她对视。
“嗯。”
“......”
鸡蛋头少女嘴巴都没有张开，从秀气的鼻子里出了一声以表示接受我的问候，然后又躺回床上，只不过并没有睡觉而是戴上了耳机，睁着眼望向天花板。
真是冷淡啊，甚至连打招呼都是单方面的在进行，不过也许我不礼貌的注视让她生气了？啊，那确实很抱歉，但正常人都会对她的光头感到讶异吧，我也不例外。
仔细看起来她的五官相当精致，要不是没有头发，不，其实没有头发只是让我感到惊讶而已，并没有影响她的美，所以说无论有没有头发，她都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少女，甚至说近乎完美也毫不夸张。如果硬要找缺点的话，那只有肤色了吧，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，让她看起来就像一个玻璃娃娃。额，这么说也许有些过分，但比起病态美，我更喜欢妹妹那种活力四射的女孩，尤其是妹妹偶尔表现出的柔弱与平时的朝气形成强烈的反差，更加让人有守护的欲望。
“色狼！”
我的注视被妹妹的声音打断。明明生着病，就不能乖乖睡觉吗？
“哪有？”
“我都看到了，盯着她看了好长时间了！”妹妹小声而有气势地说，她好像精神一点了。
“我只是对她的发型比较感兴趣而已。”
这样说着我又往那张床上的人看了一眼，发现她不知何时把头偏了过来，现在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。
糟糕，戴着耳机也能听见我们的对话吗？那真是抱歉了，下次注意。我朝她歉意地笑笑，她却闭上了眼睛。这，还真是尴尬啊。
“哇，哥你还当着我的面调戏别的女人！”
“别乱讲，病人就该有病人的样子，好好休息，别一副精力过剩的样子。”
视线回到妹妹脸上，她正不满地看着我，脸颊气鼓鼓的。
那种身为父亲的感觉又来了，我很自然地伸手抚摸妹妹的脑袋，想要借此平息她的怒气。
“唔......”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，妹妹往后缩了一下，她垂着眼帘没有反抗，但也看不出她心里是怎么想的。
“睡不着吗？”
“嗯，而且，白天睡太多，晚上会睡不着。”
“那看会儿电视吧！”
“不要。”妹妹看了鸡蛋头少女一眼，好像是怕吵到她。
“有耳机吗，我想听歌。”
想听歌？是被那家伙影响到了吧，看她静静地躺在床上听歌，心里痒痒了吧！
“啊，平时都不会随身带的，没有带来。”
“哦......”妹妹失望地拖长音。
忽然鸡蛋头少女动了，她从床上坐了起来。我突然意识到不该这么没礼貌地过分关注别人的一举一动，于是把视线收了回来，却发现妹妹也在关注着她......
可接下来的举动却让我没法不继续关注她，她掀开毯子，穿着宽大病号服的身体费力下床，在床边缓慢地站起来。这个样子看起来比刚才发烧最严重时的妹妹好不了多少，她的身体状态应该是维持正常人的活动都比较吃力吧。
然后她朝我们走过来，步伐还挺稳的，不，现在该关心的是她想要做什么吧？
只见她在妹妹床边立定，取下右耳的耳机。
“一起听吧！”
“啊，谢谢！”
妹妹对这突然而来的善意感到措手不及，慌忙从床上坐起来，接过耳机。
鸡蛋头少女依然面无表情地坐在妹妹床沿，妹妹则时不时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瞄她一眼，不知是在看她的脸还是光秃秃的头顶，如果是头顶，那太失礼了吧。
两个甚至还没互相做过自我介绍的女孩，靠着一根长长的耳机线就好像把心都连在了一起，她们肩靠着肩安静地听着同一首歌，仿佛认识许久的密友。
不经意地，我又打量起鸡蛋头女孩。
头顶干干净净的，确实没有一根头发，看着她安静的脸，不知为什么心中忽然一沉。
这不会是因为化疗才掉光的头发吧？那就是说，是癌症吗......
宽大的病号服......应该是病号服中的身材过于瘦弱，太纤细了以至于让穿在身上的适合普通人的衣服显得宽大吧......
什么病会让人消瘦到这种地步，果然能和掉头发这一现象联系起来的就只有癌症了吗......
最好是我猜错了，不，应该是我猜错了，虽然她面无表情，可眼中没有透露出一丝绝望，这样的人是不会得癌症的......
今天是星期天啊，怎么，没人来照顾她吗......
不过看她这冷淡的样子，就算有朋友，也都只是关系一般的吧，那没人探望也说得过去了......
......
“......哥，哥哥！”妹妹的声音由远及近。
“啊......”
什么时候睡过去了？我晃了晃未完全清醒的大脑，意义不明地吐出一个音来。
“嗯，不好意思睡过去了。”
鸡蛋头女孩坐在了床上，和妹妹挤在一起，她们一起看着我，一个带着邪邪的笑容，一个依然面无表情。
“哥，你的睡相被我和橙看见了哦！”
“啊......你都不叫醒我，害我丢脸。”
原来是叫“橙”啊，不过......思绪正要延展开去，一直沉默的橙开口了。
“她是为了让你休息，才等到现在叫你，要是想让你丢脸，在你刚睡的时候用手机拍下你睡觉时的傻样就够了，何必等你到现在？”
“......”
“......”
有理有据的分析让我一时间没说出话来，而妹妹也对一直闭口不言然而一发话就如此犀利的橙感到惊讶，只不过妹妹不仅不尴尬，反而很高兴就是了。
“橙，你好厉害啊！”
“有时候会一不小心就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。”橙继续面无表情，却在话里把意思都表达清楚了，意思是她说的都是真心话......
不过看妹妹的样子，应该是没问题了，已经退烧了吧？
“点滴都挂完了吗？”我尴尬地问道，因为刚才不小心睡着了，所以中途没有参与换点滴的工作。
“挂完了，现在我可是火力全开啊！”妹妹挥舞着双臂展示自己的力量，可一下子又安静了下来，讪讪的笑。她居然懂得在外人面前收敛，终于长大了吗？
“那我们走吧。”
“对了，还没做过自我介绍呢，你好，我叫树。”
“也可以叫哥哥‘木头’！”妹妹插嘴道。
“看起来一点都没有想象中‘树’一般的可靠呢，”橙说，“你好，我是橙。”
我还想吐槽呢，作为一个还没成熟的橙子，味道简直能酸死人！不过说出来肯定会被瞧不起的，以后会被妹妹拿来无限嘲讽也说不定，所以还是表现得友善一点吧。
“那，再见咯。”
“小橙再见！”
“嗯。”
3
睡眠中被喊醒，紧接着又做体力劳动的感觉真是不爽，此刻的我正背着一坨东西缓慢地步行回家。
我抗议过了，可妹妹死活要我背才肯回家。问了为什么，她说今天很高兴，因为交到了称心的朋友，也就是那个叫“橙”的鸡蛋头，她貌似还是个面瘫。话说这是什么鬼原因啊，因为交到朋友很高兴和让我背着回家有什么关系？
“一个班这么多人，几年下来也没见你看上过谁，更不用说交朋友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班里是有小团体的吗？很恶心的！”
“一个班连一个说得来话的人都找不到，我看你是挑剔过头了吧？”
“真的没人比得上橙！”
“她这么冷淡，是你的受属性爆发了吧？”
......如果光比脸蛋的话，确实毫无争议，但她的性格居然能够吸引妹妹，这点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的。
“混蛋哥哥，你才是受！”
妹妹趴在我的背上作威作福，还扯我的脸和头发。
“停停停，这可是在外面，收敛一点吧！”
听到我这么一说她才住手。
“不过我比较好奇在我睡觉的时候，你们谈了什么？”
“......她告诉了我她的名字。”
“然后？”
“......你也看到了，她不爱说话。”
“就告诉了你她的名字？”
原来不仅仅是对我冷淡啊，就连似乎有好感的妹妹都没让她多说几个字。哎等等，我这舒了口气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啊？我绝不是对她有好感，鸡蛋头加面瘫怎么可能成为朋友！
“可是你没见她主动借我耳机和我一起听歌吗？”
“这倒是，至少她还没有排斥与人的互动，甚至会友善地帮助别人。”
“光从这点就能看出她是个很善良的人！”
“我对你的观点持保留意见，请问她对我恶语相加是怎么回事？”
“......看你不顺眼吧？就像我看我们班同学不顺眼一样。”
“......”
第一眼就被讨厌了吗？真是失败啊。
不过，橙子嘛，想要成熟，总得经历从酸到甜的过程，不凑巧碰到了正一肚子酸的她吧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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